浴火凤凰
楔子
『曲终人未散,江上数峰青。』
像是对谁报复似的,整间浴室布满着刺眼放肆的彩绘,黄的、绿的、蓝的、紫的,然而怎麽看,感受最深的还是一种惨澹的红,隐隐地吞食着其它的色彩。「我是不是眼花了?」老雷不禁这样想。
干二十多年的警察,虽然没破过多少大案,尸体也见过了不少,这一回也不是什麽分尸案,但是老雷总感觉不太对,「只不过是件为情而自杀的案子嘛,可是 ...... 好像有些不大对头,有些特别。」老雷仔细地四处看,很奇怪的是,除了墙壁外,地板上见不到一丝血迹,只有洗脸槽中半凝结的血红。老雷正在想,耳边听到另一个刚新进的警员小奇在说∶
「也真怪了,居然坐在洗脸槽上来割腕!雷叔,你说怪不怪?」
老雷嗯了一声,开始端详死者的相貌,大概二十来岁,失血的关系,脸色苍白的吓人,五官倒也颇端正,尤其一双眼睛,似乎迷迷蒙蒙,有种说不出的凄美,嘴角残留着一丝笑意,「大概是他的笑让我不大自然吧!」。
走出浴室,看其它员警清点陈尸现场的遗留物,两张照片、一叠信纸和一枝纸雕用的刀。还有一张烧的残缺不全的纸,唯一可辨视的,纸上留有一处未焦的红色,上面有一个斑驳的金字∶「瑾」,有些湿湿的,大概弄湿了吧,所以没全烧掉。
一张照片是死者和一个女孩的合照,都穿着制服。「穿制服还抱这麽亲,现在这些小孩子哟!这照片大概是几年前的吧?」老雷在猜想着。
另一张是女孩子的独照,看来颇漂亮,「难怪他这般迷恋,唉!年纪轻轻的,何苦咧!」老雷不禁摇摇头。
老雷再度走进浴室,对这个现场做最後的巡察,东看西看,最後眼光落在死者的手腕上,浅浅的留着几个字。左右手的都有,仔细看,是用刀刻着的字,红红的字迹原来是血迹。老雷走近看清字後,缓缓摇了头,再一次地注视着死者,喃喃祝祷一番,这是多年来他养成的习惯。
转身出了浴室,让其他人做善後的事了。小奇手里拿着几张信在看,对老雷说∶
「雷叔呀!你看,这些信都被撕掉一小块,而且都是署名的部份,大概死者不想让人知道是谁写的。可是,为什麽呢?这又不需要湮灭证据!」
「很简单,死者不想让人知道那女子是谁,是怕给她带来麻烦,也可能死者不想惊动到那女孩子,或者死者家里也不知道有这个女子的存在。如果我没猜错,这女子可能快结婚了,死者不想多生枝节吧?」老雷缓缓地说着。
旁观的人群中,众人议论纷纷,警察们一边询问邻人一些事情,同时也在对死者做一些资料的整理。死者为男性,二十馀岁,身高一百七十左右,姓名经邻居告知,名字是黄逸峰,父母出国旅游,兄姐皆已婚。死者为学生,中部某大学就读三年级。根据邻人描述,死者家境单纯,是街坊邻居眼中的乖小孩,聪明活泼、举止有礼,任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在一片叹息中,旁观者中少不得有人对子女做一番机会教育,如何如何。老雷看着员警作记录,回想刚才所见的一切,脑海中突然浮现了那清楚的红字∶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乾」
「誓盟终有背离日,回首情天两茫然」
一个字、一个字都化为一个血红的大问号,老雷用力摇摇头,想把脑中的幻影除去。定一定神,走出了这间屋子,离开这个不大对劲的地方。在回到局的路上,老雷自言自语地说∶
「古人说∶『问世间,情是何物?』我想这句话也许真的该问,我从来没看过一个人能凌虐自己至死,而还能保持着笑的!唉,我和我的黄脸婆吵了那麽多年,我也不知道什麽叫『爱』?也还活的好好的,搞不懂,有这麽严重,需要走到死亡这条路上来?」
「回家洗个澡,睡个饱,把那些都忘了。明天北投那儿还有个案子要调查呢!」老雷步履蹒跚地走回局里,心里这麽在想。
<第一部曲> 峰与小如的梦幻圆舞曲
就在老雷离开的时候,一个高瘦的年轻男子也低着头离开了纷扰的人群,走到门外的信箱处,将一封信投入其中,头也不回的走向外头。大热天穿着长袖,看来有几许落拓的感觉,路人也没有对这个男子有所注意,低着头走到了路旁的树下,仰首望着西方的某处。
「峰,我已完成了你托付给我的第一件事,遗书放入你家的信箱,剩馀的事我会一一替你完成,你放心吧!只是你为什麽不让我见你最後一面,把话给说清楚?让我少了些遗憾,这麽多年了,你难道不了解我,难道我不了解你,为什麽?」他这样想着。
昨天,他收到了峰的最後一封信,急忙赶上台北来阻止这件事,甚至见最後一面也好,然而,来不及了。拿出峰的信,凯忍不住流出了眼泪,信上的字是飘逸依旧,只是 ...... 再也看不到了。朦胧中,信上似乎出现了峰的面容,耳边似乎听到他在说∶
「记得我们间永远的承诺,无论我们谁出了任何事,都不许为对方伤心、难过,也不许哭!一定要答应坚强地替对方完成所有的事,这才不负我们男子汉的热血真情。」
「凯,当你看完信之後,请你记得我们多年前曾互相许诺过的,你不准哭哟!你该为我高兴,至少这对我是一种解脱。小时候,是你告诉我凤凰的故事的,如今你就当我是浴火新生的凤凰吧!这麽多年的交情,也不用多告诉你什麽,反正我的事你没有不知道的。有几件事,就麻烦你代劳一下,有遗书一封,转交给我爸妈,也替我劝慰他们老人家。红包一份,替我送到瑾的婚礼会场祝她婚姻美满幸福,不必告诉她我的事。时间很赶,就请你辛苦一下。
『 熊熊的烈焰中有着我曾经的梦飞散着的纸灰有着你不会兑现的承诺
燃烧的心火烧着所有的梦也烧出所有的痛与愁烧尽所有的自己能否换回你一滴情泪来葬送我剩馀灰烬的心痛烧呀烧烧掉所有的我烧呀烧能否烧出曾经的你还是烧尽无怨的我 』
最後,愿你能找到一个真心伴你一世的好女孩,如的事对你而言,该是一种成长,而不是一种伤害。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们会再相逢,这是我对你最後一次的承诺。你知道,我从不说後悔,也不会食言,不是吗?不要告诉瑾有关我的事,让她快快乐乐地结婚吧!因为我不怪她,所以我选择了这条路。你知道我一向矛盾,但是你每次也都会支持我所做的最後决定,这一回,也不例外吧!
峰 」
「该去完成第二件事了,不然会来不及,婚礼快开始了。今天也是她的生日,峰呀!你也真会挑日子。」凯自言自语地说道。
凯沿着忠孝东路走去,回想过去这段日子,也想到了一首歌,於是心中轻轻响起了那段旋律∶
「什麽是爱,什麽又是无奈,无言的相对,我似乎已明白,慢慢走向你的面前握紧你的手,想忍着眼泪对你说声,珍重 ...... 」
路上行人匆匆而过,凯也无心去观看其他景致,来到了忠孝东路的永福楼,在楼下就可以感受到那份喜气与热闹,凯正要踏上楼梯,蓦地的感到一阵心痛∶
「为什麽会这样?这场婚宴,应该是属於峰的!」凯不禁为峰的遭遇不平,同时也想起那段过去。
那时候,大家都还是念高中,峰和凯是从国小同班,国中同校,而高中也始终保持联络的总角之交,从小到大,有好事是两个人分,碰到坏事就两个一起落跑,最多是一起挨打而已。从小也是两家交好,凯的妈常常说∶「阿凯,你看小峰多乖,多懂事,你要好好跟他学。」最妙的是,峰的妈也说∶「阿峰ㄚ,你看凯凯多用功,你也要好好跟他学!」所以两个人就一起念书,一起作怪,因为两个妈妈都说要互相学习ㄚ。
「那一年,我和峰才十六岁,刚上高一没多久,就认识了如与瑾,那时她俩才十五岁,时光过的好快,转眼已过好几年,人事皆非 ...... 。我和峰从小一起长大,他一直是个多才多艺的人,文学、美术没有一样不行。我呢,功课、运动比他行,算是各擅胜场、一时瑜亮吧!」凯心里在想。
X X X X X X X X X X X
认识她们,是因为峰参加了一次联谊,而峰和瑾是两方的主办人,而在某次联谊会前的协调中,凯和如分别陪同峰和瑾参与讨论,四个人就认识上了,也谈的很愉快。
联谊结束後,峰和瑾还是保持联络,凯偶而会陪着峰去赴约,如自然也是会陪瑾出来,峰和瑾好上了,慢慢地两个大灯泡也只好自己看着办了。虽然大家都没有明白地向对方表示爱意,心里多少也都愿意接受对方。
有一天,凯打电话给峰闲聊,所有的事就从这通电话开始发生。
凯∶「峰ㄚ,这礼拜要干嘛?」
峰∶「大概还是约瑾和小如出来吧,你会来吧?看你和小如也聊得不错。」
凯∶「还不是你,唉!算我交友不慎。」
峰∶「我是有好康分你耶,讲这样。不过话说回来,你觉得瑾怎麽样?」
凯∶「不错ㄚ,和你很配呀!你不是也很喜欢她?」
峰∶「是没错ㄚ,这礼拜我想问她肯不肯当我女朋友?」
凯∶「可以ㄚ,只是你要怎麽表白?!」
峰∶「星期六约在她们校门口,等着看罗!」
峰下定了决心要表白,当天晚上就去延吉街的花店订了11朵紫玫瑰。那时候的紫玫瑰很少,没事先去订的话是没有地方买的。星期六的早上,峰翘掉第三四堂课,去花店拿了花,先到瑾的校门口去等了。
等ㄚ等,拖到了12点半,总算看到瑾和小如走出校门口,眼尖的小如马上看到峰捧着一束鲜花,推推瑾一下,瑾才意识峰的到来,两人快步走到峰的面前。小如问道∶
「好漂亮的紫玫瑰!要送谁的呀?」
峰微微地笑∶「你说呢?当然我是送给瑾呀!玫瑰不能乱送耶。」将花拿给瑾,说∶「鲜花一束,代表我的心意。」
瑾迟疑了一下,还是收下了花束。峰看着收下花的瑾,觉得那种画面与感觉好美,瑾脸上那种小女孩似地害羞,微红的双颊,整个影像深深地印在峰的心底。峰痴痴地看着瑾,满心沉醉在一种幸福的喜悦。
如看着两人都不说话,实在尴尬,只好陪着两人站着,嘴里嘟哝着∶「ㄚ凯怎麽还不来?」
说着说着,凯也到了,看看着呆掉的两个人,说∶「花送好了ㄚ?那我们去吃饭吧!」
四个人沿着街走,凯和小如走前面,峰和瑾走在後头。峰低声问着瑾说∶「喜欢这束花吗?」
瑾低声的回答说∶「喜欢呀。」
峰说∶「你知道我送花是什麽意思吗?我想问你愿不愿接受我,愿不愿意当我女朋友?」
瑾欲言又止,顿了一下才说∶「我可以有拒绝的权利吗?」
峰执起瑾的手,轻轻笑着说∶「我刚刚说玫瑰花不能乱送,但是玫瑰花也不能乱收ㄚ,既然你都收下花了,当然不能说”NO”。」
瑾抽出了被峰握住的手,捶了峰一下,娇嗔道∶「你好坏,都设计人家。」
凯和小如回过头来望着打打闹闹的两人,忍不住笑了起来。饭後一行四人决定往淡水一游,乘坐往淡水的小火车,去踏浪、去看美美的夕阳。
自从一番表白之後,峰和瑾的感情进展的更快了,也几乎快要是天天黏在一起。峰也常常翘课去接瑾下课,两人一道去公园聊天、去散步。星期假日,不是一道去玩乐,就是一起去看书。
峰的事情很多,一方面又要兼顾恋情,一方面在学校又在忙社团活动,也没什麽心思放在课业上。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很快地学期就结束了,峰因为有三科主科不及格,就留级了。
留级後的峰,也变得沉稳了些,而瑾也因怜惜峰被留级的心情,更刻意地陪伴着峰,虽然是在学业失利,起码在爱情的路上也是有我有你。
有时候,峰会在场物园的池塘旁边,素描着短发俏丽的瑾,也会顺便题一首小诗在画纸。有时候,峰会带着瑾到沙仑的海滩上,携手踩着浪花,唱着一首一首的情歌,让歌声飞散在风中,直到天黑才尽兴而归。
信件如鱼雁往返,频繁地让邮务士增加了不少负担。峰的所有诗情画意,都尽情地挥洒在字里行间。瑾於一天内收到峰的三封信,是常有的事。峰的感情付出方式是浓厚的,像狂风骤雨似的,瑾也是照单全收,相比之下,几乎是峰爱的比瑾深多了。其实爱情也没有在分谁付出的比较多,只要当事者双方高兴就好,只是浓浓爱意的灌溉,也让瑾对峰的依赖过深,未来两人会分手也是因为如此。
有一回,峰在关渡的观景亭告诉瑾∶「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能拥有你,再多的风雨只要有你陪着我,刀山剑海我都敢去闯。」
瑾看着意气风发的峰,爱怜地摸着峰的脸颊,轻声地说∶「希望生生世世,永如今日。」
年轻人的纯真,总是那麽天真无邪,也永远想像不到未来真实的世界是如何残酷,所有的海誓山盟,都会脆弱地不堪一击,只会留在追忆里成为永久的叹息。
『 踏在长长的红砖道上细数着一格格的回忆彷佛看见白纱的你缓缓走向红毯的另一端飘落的梧桐叶散落在无人的长街萧萧的风将曾有的誓言吹落成记忆的谎言望着别人怀中的你眼中的柔情是那麽令我熟悉但眼波凝视的却不再是深情的自己而今再多的情感都已随风逝去 』
<第二部曲>凯与瑾的命运交响曲
「说来我和如的认识,凶手就是峰了,没事拉我来淌混水!!」凯不禁心里有点抱怨。
「都是峰先和瑾好上了,害我和如两个成了电灯泡。每次当灯泡感觉是很奇怪咧!」
话虽说是如此,虽然是灯泡的关系,但话不多的凯为了要表示男生的风度,也是要勉强去和如聊天。其实小如是个蛮早熟的女孩子,很会体谅别人。和凯相比,小如也是比凯成熟些。
从一开始的两盏灯泡,最後也是凑成一对,对於这段感情,不知道该气峰还是要感谢峰。
「其实小如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总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在凯的心里总是有这块疙瘩在。
凯好几次把这个念头告诉峰,峰只是笑笑的说∶「爱情不是讲究门当户对,也不讲求谁配谁不配,在爱情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平等的,不要想太多啦!」
看着峰幸福的样子,凯多多少少也是有点心动。小如对自己的态度也很好,两人之间也是越聊越多,有时候凯都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讲过这麽多话过。
「小如能接受我吗?」这个念头不时窜到凯的脑海中。
想了很久,凯决定要向小如表白一下,但是又不知道该怎麽做。想到峰已经送过花了,自己可不能依样画葫芦,那就太没意义了。凯突然想到以前收集的东西中,有一种场物的叶子很有诗意,决定就拿那叶子来用了。
叶子是红色的羽裂叶,就像一条条分开的红色羽毛,凯将叶子贴在渐层纸上,想了想,好像还少了什麽。想半天,原来是少了一首情诗,这下该糟了,从来不时兴这些风花雪月的,如今要派上用场,唉!
苦思了一晚,总算写出了一首怪怪的诗,凯心里在想,被峰看到了一定会被他笑的。
『为何喜欢你也说不出个所以只是想和你在一起陪着你轻问一声好吗想放纵着情感让我在你的心版上泄印一幅缤纷却是独属於你的画嘿够狂吧
许我用细致的情感来呵护你用调皮的话语来逗逗你用最真的词句去刻划你用最美的一切去记忆你许我
只想要在这璀灿的世界里有我有你因为你只为你 』
第二天晚上,凯等下课以後,就到小如家附近的公园去等。那个公园是小如下课回家一定会经过的。凯手里拿着刚刚护贝好的卡片,天气冷冷的,而手中的卡片微微传来一阵暖意,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怎麽的,两颊总是热热的。
等ㄚ等,始终没看到小如经过,凯心里一直觉得纳闷。「该不会出去玩了吧?还是她另外有约会?」
冬季的气候本来就不稳,此时天空开始飘起了雨。凯在树下叶缝间躲躲闪闪,看着腕上的表,已经快八点了。
「老天也在开我玩笑,怎麽开始突然下起雨了。大概是老天要泼我冷水,叫我要识相一点。小如的条件这麽好,追求的人一定很多,我还是算了吧。」凯心里还在胡思乱想,突然街角转过了一个身影,凯心里突然大跳了一下。
「是她!我终於等到了小如。」凯心底狂喊着。
随着纤细身影的接近,小如的影像慢慢映入了凯的眼帘。凯慢慢地走近,而小如原本是撑着雨伞低头快走,这时也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靠近中的凯,很惊讶地问道∶「凯,你怎麽会在这里?下雨耶!你为什麽没带伞?」
凯耸耸肩回答道∶「懒人都比较没有带伞的习惯!」
小如将伞移近凯的身边,替他撑着,说∶「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老是不注意自己,来找我有事?怎麽,是峰和瑾吵架了,峰托你来找我帮忙?」
凯傻傻地笑了一下,将手中的卡片递给了小如,说∶「我......我是拿这个卡片给你的,我......。」
小如拿起手上的卡片,很讶异地叫着∶「好漂亮的卡片!」
凯∶「这是我的一片心意,请你......你收下。」
听到凯的结巴,小如心里起了点怀疑,便仔细地看了一下手中的卡片,不禁楞了一下,抬头看一下凯,一个淋的湿答答的男孩,只为了那手中的卡片。小如心里是一阵子感动,但是看凯还是有点楞样,又忍不住想捉弄他一下,於是小如说∶
「这是你自己做的?」
凯点点头。
「诗是你写的?」
凯用力地点点头。
「谢谢你的卡片,你的心意我了解。可是我妈妈说,男女生不可以谈恋爱哟。」
这下凯愣住了,心下在想,这回玩完了。
小如掏出了手巾,帮凯擦拭了额头的雨滴,轻轻地说∶「没有ㄚ,我们只是很好很好的朋友而已。」
看着小如促狭的笑容,凯知道又被小如捉弄了,因为小如讲的话,刚好是最近最红的广告“海鸟洗发精”的台词,凯开心地笑了,凯知道小如愿意接受他这个木头了。
凯於是说∶「小如,谢谢你!」顿了一下又接着说∶「红色的羽叶象徵了我的一个心意。以前,爸曾告诉我凤凰的故事,凤凰是吃蛇与小龙维生的,等到吃了很多以後,体内蓄积的毒气会发作,凤凰在临死前会飞到一个山顶上,在树枝上用体内产生的烈火来焚烧自己的身躯,而下一代新的凤凰就会从死亡的灰烬中重新展翅。这红色的羽叶,代表着凤凰的羽翼,也是表示当我遇见了你,我的生命开启了另一个新页,你让我新生!」
凯忘情地握住了小如的手,小如望着眼前这个大男孩,心情的激荡,久久不能平息。但是总不能一直在雨中站着,於是小如要凯赶快回家,把湿掉的衣物替换。
在陪凯走往公车站牌的路上,小如心里一直在想∶「凯和峰不一样,凯是个纯朴善良的男孩子,对事情很执着,不像峰那麽洒脱。但是这也是他的优点,峰有时候就太玩世不恭了。然而这样的感情能维持多久?等我毕业就要出国,而他也会考上不错的大学,我们的一切能经得起时间与空间的考验吗?」
看着凯开心地坐上公车,小如心底不禁叹了一口气∶「就先这样子吧!如果每次爱情都要先考虑结果,世界上可能没剩下几对情人了。」
往後的日子,凯和小如就不一定会陪着峰和瑾去约会,也会有自己的活动了。只是凯也不知道假日要去哪儿,多半是看小如有没有要外出作画了。也因此,凯和小如也踏遍了台北的近郊,有时到外双溪去看芒草,有时到阳明山去赏花,到乌来或坪林去踏溪流。
陪伴着小如的凯,心里的快活是不用说了。只是本来一个没有外务的人,突然多了个女朋友,功课难免耽误到了。虽然小如也是会催促着凯要多看书,但是凯总是黏着小如很紧,难免会出现一些耍赖的状况。小如总是奈着性子劝凯,但并不是每次凯都听得进去。
小如有暗示过凯,有可能在学业完成後会出国深造,为此两人也有过争执,凯一来是舍不得小如离开,二来是觉得国内未必没有再成长的环境。每次谈到这里,总是闹得不愉快,小如总是体谅着凯,不愿去过度刺激凯,让话题不再继续。
终於撑到了大学联招,凯意外地没考上,虽然小如百般劝慰,还是解不开凯心头的结。不管如何,凯还是得去准备重考,而小如还是一直鼓励凯,希望他第二年能重头来过。
倒是峰看的比较开,没事就调侃一下凯,说自己是留级而凯要重考,标准的难兄难弟。碰到老兄弟的消遣,凯也只能苦头苦脸地笑着。
自从凯准备重考以後,和小如相聚的时间只剩下星期假日了。然而小如也面对了即将毕业的关头,有更重要的课业要弄,尤其是毕业美展的事情,忙到三更半夜才睡是常有的事,小如仍然不忘有空就替凯打气。只是凯心里的怨气日重,小如也觉得越来越受不了。
有一天,小如心里在想,自己实在没有那个心力在同时顾及两方了。为了自己,也为了凯能更专心念书,小如心里已经慢慢有了新的打算。
X X X X X X X X X X X
「很多事如果能够重来,我一定不会这样对待小如。和小如分手以後,除了有峰出现的时候,我的日子根本不是人过的。」凯心里这样想。
「记得那晚,我们含着眼泪互道一声珍重再见,一样是下雨的夜晚,心情却是两样的,从来没有着麽苦过,明明两人都很痛苦,却要装的一副很自然的样子。爱情的苦果,不是那麽容易尝ㄚ!」
「如果当初不要逼小如那麽紧,如果当初自己能更像个男人一点,今天我可以等小如学成归国,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我恨ㄚ,为什麽自己这麽没有用?」
一连串的悔恨在凯的心底游走,然而,再多的悔恨也无济於事,毕竟事情都发生了,也不可能再回头了。
年轻的恋情,总是那麽经不起考验,虽然如此,那种纯挚地心灵颤动,却能长久地留藏在回忆的深处。
『 是否该留下点空间增加绮丽世界的遐想
小雨飘呀飘飘过了天边飘过了海边轻吻上你无忧的容颜长发飘呀飘飘散在风中飘散在雨中轻靠在我年少的胸前
经过了许多年你娇娇的容颜已不靠在我的胸前你有你的理想我有我的世界就如太阳与月亮分挂在天空的两头从此不再相见
曾经有你一同共数几多旭日初升而今剩我独自凭栏一抹日落黄昏漫步海边细数着海洋的呼吸牵引出一段段醉人的情感勾勒出一幕幕心碎的错误
曾经沙滩上一粒贝壳是我对你一段情挚的表白如今沙滩上一个脚印却是我对你一次歉疚的悔过风佛过耳边听不到你柔情的细语海鸟啾鸣诉不尽我满腔的思念海潮澎湃徒留下那情感的空白
是否该离开这世间抛开情感世界的一切 』
<第三部曲>瑾的结婚进行曲
「如应该也会到吧?我该怎麽样去面对瑾与如,彷佛一切都不在意?还是该拿出最虚伪的假装?」
百感交集中,凯来到了收礼金处,递上了两个红包,在签名绸的角落留下了两个人的名字。在接待人的引导下,坐在新娘朋友区的席位上,很好的视野,可以看遍全场。
没多久,婚礼就开始依序进行,对凯来说一切都不重要,他只是为了完成峰的心愿而来。新人出来了,在一串掌声祝贺声中,凯看见瑾的伴娘了,「果然是小如!」。
凯一点也不意外会在这里见到如,「她俩人如此要好,伴娘不作第二人想,如果今天是峰娶亲,伴郎自然是我!」凯心里在想。「三年了,如还是那麽美,没什麽变,我也没变。其实峰和瑾也没变,只是 ......。」
事过境迁,凯也少了那份激情与冲动,几年後的再重逢,凯心里只有淡淡的哀愁与冷漠。
喜宴很快就开始了,菜肴如流水般送上来,凯也没心去留意吃进嘴里的是什麽,只是静静等待那一刻的到来。邻座客人的搭讪,凯有一搭没一搭的混过去了,心里只有记得峰的托付与今生对峰的承诺。
「我必须为峰演完最後一出戏,这是我们间的默气,也是为了我们的义气。」菜也送了一半,新郎新娘出来敬酒,「这一刻终於到了!」凯心里在想。
新人一桌桌的敬酒,接受宾客的道贺。凯见新人快到自己这桌了,反而不紧张。耳边听着些三姑六婆在称许新娘如何如何、郎才女貌之类的话,「凭他?你们这些人懂得什麽?两个人在一起,还不到一年!天作之合、郎才女貌的话,怎麽也不配!」凯心里愤恨不平地想,「真情至爱,你们懂麽?」凯不禁心底冷笑。
新郎和新娘在小姐的引导下,来到了凯所在的这桌,「这一刻终於到了!峰,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凯站了起来,等到新郎新娘和别人客套完了,凯开口说话了∶
「瑾,祝你幸福!匆匆从南部上来,没带什麽祝贺的重礼来,在这里我用这杯酒敬你,聊表心意!你知道我从不喝酒的。祝两位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永浴爱河!」凯有些意外,自己竟然说了这麽多话。
「谢谢你!」新郎礼貌地回答道。新娘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问凯∶
「阿凯,怎麽没看到 ...... 怎麽没看到你的另一半来?」凯自然知道瑾所指的另一半是谁,凯知道瑾很聪明,用这种迂回的方式,但我也不是傻子。凯淡淡地一笑,回答道∶
「刚来过,有事先走了。『她』要我代表来祝福你,衷心祝福你。『她』很好,真的没事,只是有事先走一步!」
「瑾,新郎很不错,你真有眼光!」凯又补了一句。新郎点头後,拉着新娘到别桌去了。
「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有眼光,两个人相比,新郎也不过比峰先有了一份工作,你到底嫁给谁会比较幸福,也没人知道,也没机会比较了。老天真不公平,社会越进步,真情就离得更远!」凯心里想着,突然间,凯明白了峰的另一个用意,「峰不愿留一个机会让瑾後悔!」。
想着想着,喜宴也告一段落。随着与宴的宾客走出会场,凯完成了峰的心愿,正打算坐公车去松山车站,赶搭火车回台南。
「阿凯,等一下!」一个曾经令他令心动、也曾经令他心碎的声音在身後响起,也留住了凯的脚步。
转过身,凯凝视着眼前的人,小如,这些年不见,她嘴角的笑窝依然没变,还是那麽甜美。两人对望了一阵,凯开口问道∶
「好几年不见了,你好不好?什麽时候回来的?」
如微微的一笑,甩甩头回答道∶
「一年多了,我现在也已经在上班,生活上都算稳定。峰呢?怎没看到他人,这些年你们都还好吧?」
「对於我和峰,已经没有所谓的好与不好的问题。只要你们都好,我们也都安心。」话说完,两人陷入一阵沉默,眼光互相凝望,似乎时光也停顿了。而这时,许多往事袭上心头。
那一年,峰与凯认识了瑾与如,没多久就双双坠入情网,过了一段人人称羡的幸福日子,而那段日子,也是峰与凯最意气风发的日子,只觉得天地间无一不可为,一段笑傲天下的辉煌岁月。那时四个人同时出游,羡煞多少人,再也没有比他们更登对的了,多少人称他们是金童玉女的最佳组合。
然而,好日子过没两年,峰被留级了,再隔一年,凯在联考中失利,进了南阳去躬耕了。由於峰的不幸,更巩固了他与瑾之间的情感,而事情却先发生在凯的身上。凯在补习的日子很难熬,而如因为学的是美工设计,常弄到三更半夜,所以相聚的时间很短,感情也起了波折,也种下了两人分手的导火线。
造成分手的另一个原因,如在毕业後要出国进修,而凯舍不得让她去,为此两人口角好几次,加上其他原因,结果在1990年的春天宣告分手。凯痛苦挣扎了好一阵子,幸好有峰鼓励他,在互相激励下,那年夏天,峰考上东海经济,凯考上成大统计,也在同时,小如也搭着飞机去了异国求学了。
独身的凯在上了成大後,很少回台北,为了不想触景伤情,台北有那个角落不曾留有他俩的足迹。在学校的生活,也不甚活跃,蛰伏甚久,只是沉缅在一种悔恨与失落的痛苦中。在台南与世隔绝的生活中,也没有和峰多联络,因为凯知道峰在校园活跃如昔,所以也不去烦他。
而峰和瑾处不好的消息,是有一天瑾告诉凯的。瑾好些次对凯抱怨峰很少回台北,凯只有一次次安抚她,有时凯打电话劝峰,然而峰也无可奈何,实在没办法多抽时间回台北。直到有一天,峰下台南来找凯。在1991年冬天,峰告诉凯,他和瑾的一切都结束了。原因很简单,峰没时间多陪瑾,而被瑾工作上的同事趁机攫走了她的心。
「怎麽会?瑾不应该这样子啊!」凯惊讶地说。
「没什麽应不应该的问题,认识这麽多年了,如果发生这种事,那是天注定,我还能说什麽?我没有能够陪她,当她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能在她身边,在感情的理论上,就已构成了分手的要素,我真的不怪她。」
「事情早已有了徵兆,九月时我回去的时候,我在她房里看到一只新的娃娃熊,我问她是谁送的,她说只是个同事,当时我就觉得不大对头。分手的那天,她对我提出分手的事,我问她原因。她说我在这段时间都没把她放在心上,刚进公司受了委屈想找我也找不到,不然就是我只简单劝解她一下而已。你说,我还能怎样?那个同事非常帮她,也很体贴她,常听她诉苦,甚至为她担了很多责任。有一次她打电话找我不到,那个同事陪了她整夜到处散心。前一阵子那同事对她提出了追求的话,而她考虑很久才决定接受对方的要求。那天她对我说了以後,你没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如释重负,而且眼中有股奇异的神采。你说,我能怎样,她的心已不在了,她告诉我是尊重我,她大可以不必问我就可以结束那过去。我真的爱她,但我没有办法照顾她,那我只有让她择其所爱,不是吗?我对你说过,真心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和她在一起,只要她过的好就行了。」峰淡然地说着。
既然峰都如此认为,凯也不好再说什麽,如今两个人又都是单身,只是回到几年前的景况。凯原本担心峰会想不开,但几个月以来,峰都很正常的生活着,有时还跑来找凯玩通宵呢!岂知半年後,竟然 ...... 。
「世事无常,谁知道峰会作此决定?」凯心里在回想,「那天拿到信,我就知道事情不妙,那知道赶上来已经来不及了,晚了一步。」
「凯,你在想什麽?发呆吗?还是有什麽事?」如一串的问话,把凯从思绪拉回现实中。
「没什麽,我在想我该去坐车了,不然回台南时间会很晚。」凯回答道。
「我送你去坐车。」
「不了,我自己就可以了,你也忙的很累,早些休息。」
凯婉拒如的好意,转身要走时,凯想到了有话要对小如说,但吞吞吐吐了一下,话还是没说出口,只有一句乾涩的再见,从他口中流出。
「当年没来得及说,如今,还是算了吧!」凯心里在想。
一步踏在马路上,凯耳边听到如在大喊∶「阿凯,有车!小心。」
等凯听到才抬起头,已经来不及了,一辆急驶的公车撞到了凯的身躯,将他撞飞到路旁。如急忙跑过去扶起凯,只见凯满头脸的鲜血,如抱住了凯的身子,凝望着凯的脸。这张曾经令她魂牵梦萦的俊秀脸庞,因为撞击而血迹斑斑,只有那对双眸,依旧有昔日的光彩。如难过的掉下泪,而耳边听到凯在说∶「别难过,能死在你怀里也是不错。峰他没有骗我,我和他之间的承诺没有错失过。如,我怀里有一封信,你看了就明白了,该为我高兴,而不是难过,『一日心期千劫在,後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峰,他没骗我。」
如抱着凯说∶「你别说话,等一下救护车就来了!」
凯摇摇头说∶「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几年不见,今天又看到你,真的很开心,你还是那麽漂亮!」
「别说了!」
「我本来些句话要对你说,刚才迟疑了一下没说,过去我很多话都没对你说,趁今天能说赶快说。过去是我对不起你,我应该对你更好、更珍惜你一点,而我却很自私地没有这样做,过去是我辜负你,对不起!能原谅我麽?」
如点头说∶「你别说了,休息一下等救护车来,你要说多久都可以!」
凯笑了一下,看在如眼里,虽然是重伤後,还是那麽迷人。凯深吸一口气,然後说∶
「你还是那麽宠我!看完了信,你就会明白一些事了。今生,我相信最爱瑾的人是峰,而我今生最爱的,还是你 ...... 。」
『 有许多话来不及对你说
手里的鲜花没有能够再送给你今生的最爱将永远地保留给你 』
尾声
第二天,瑾依偎在丈夫的怀里,吃着早餐,享受着新婚浪漫的甜蜜滋味,看见丈夫在看报纸,瑾心里感到相当满足。突然听到丈夫说∶
「报上有一则社会新闻,说昨天下午忠孝东路发生一件车祸,被撞到的人伤重当场死亡,警方已将肇事司机依过失杀人致死移送法办。地点刚好在我们结婚请客地点的附近,看报上写说死者颇年轻,真可惜!对了,会不会是我们宴请的宾客呀?」
「不会那麽巧吧?」瑾坐起身去拿报纸来看,不小心把早餐上的酱汁滴在报纸上,刚好是要看的那张社会新闻版。瑾看一看,说道∶「还好没滴到要看的那块地方,差一点点而已。真巧,刚好落在隔壁另一则新闻上,好像是某处有人自杀的样子,地点和名字就看不清楚了,真搞不懂,老是有人要自杀。」
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如看完了那封信,开了窗户望向远方,彷佛看见凯和峰正在那里对着她微笑呢!
「我真的搞不懂你们两个,几年前是这样,几年後还是这样!有些事,也许是我和瑾永远都无法去了解透澈,就像是你们的感情观。」小如喃喃自语的说。
隔年的五月中旬,瑾在国泰医院产下了一对双胞胎,两个小孩都是男的,瑾的丈夫非常高兴的告诉每个亲朋好友,如也不例外。如到医院去探望瑾,看到那两个男婴躺在瑾的身旁,看她一脸幸福满足的样子。如走近去看小婴孩,两个小孩还手牵手,瑾在旁笑说∶
「你看,这两兄弟感情多好,这麽小就会手牵手,你说好不好笑?」
小如也觉得特别,两个小兄弟看着小如,笑的非常开心。小如仔细看看小孩,觉得长得非常漂亮,尤其是那两双眼睛,真是迷人。如突然想到了两个曾经很熟悉的眼神,於是问了瑾一句话∶
「小孩的眼睛很漂亮,你有没有觉得他们的眼睛像谁?」如依旧望着这两个小孩。
「儿子是我生的,当然像我呀!妈妈的眼睛这麽漂亮,儿子们自然也会有漂亮的大眼睛。」瑾得意地说着,接着又补了一句话∶
「小如,算命的说这两个小孩要认一个乾妈,才会比较好养,你就理所当然地当我儿子的乾妈,长大以後他们一定会好好孝顺你的。怎麽样呀?」
如点点头,看着两个小婴儿开心地笑着,想到凯曾经说过的浴火凤凰的故事,「你们两人真的是言出必践,也从不说後悔。看样子,故事还没结束呢!」小如心里这麽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