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镌移本评点小说绣屏缘苏庵主人编次作者:meiji小豹猫重新校正编排
第十六回 庆团圆全家合璧 争坐位满席连枝
诗云∶
王帐重重锁去身,朝来依旧踏芳尘;曾经北里空凝睇,可有东施敢效颦。修竹舞烟梁苑晓,梨花如雪杜陵春;阿侯年少方娇艳,画出新妆故恼人。
新状元同了郡主季苕,辞朝归觐,奉旨勒赐金莲彩烛一对,宫花锦缎四端,为左右夫人成亲之礼。一时势焰薰天,在京百官各赋诗词奉贺。就是王御史衙门,也因招了贵婿,添些荣耀。一路程途,起送夫马,竟望浙江而来。
途中想道∶「此番归去,先娶了王玉环,即日恭请秦小姐素卿,吴小姐绛英,一同到家。至於孙蕙娘,既在王家,他自然相随王小姐,决不走在别处去。这几个美人,虽是不曾奉旨迎娶,却倒是以前的结发,亏他生死交情,真是深恩莫报,专待荣归,庆团圆之会。连日途中,探知郡主季苕,性格温厚,十分可喜。只不知列位小姐,槁砧思念,腰带如何了?」话分两头。
却说玉环小姐,与蕙娘设计吊打媒婆,指望辞亲却聘,谁知这头亲事,倒是前生注定,徒然把做媒的,冤枉一番。过了一日,蕙娘正要归家去访消息,京中忽地差人到家,呈上御史家书一封。原来这书不比得钱塘的家信状元书札。因前附京报带来,不消数日,就到家里。御史书扎,着家人送回,一样同日出京,路上来得迟了。所以玉环疑惑,把冯六娘着些屈棒。那日见父亲音信,无非说许聘赵云客的话。家人又将赵云客亏了家主,脱他徒罪,住在衙里念书得中榜首,细述夫人得知。玉环与蕙娘听得详细,暗地欢喜,巴不得冯六娘立刻再来择日行聘。
那晓得冯六娘生性乖巧,偶然落网被梅香吊打,心上好生恼闷。挨过几日,想道∶「我喜相逢经了多少富贵人家,再不曾出丑,今番折本。若被旁人知觉,一生就难出头说合亲事,只得收了气闷,再往赵家回覆。以後相机而行,图得花红到手,方才偿我一段受累。」
一迳走到赵家。那员外与夫人正想这门亲眷。过了数日,还不见冯六娘回报。一见六娘,就问道∶「亲事如何?怎麽去了许多日子?」
冯六娘道∶「老婢一到扬州,承王家夫人极其见爱,接连留了数日,故此回覆迟了。他说小姐亲事,自然从允,只要待他老爷有了家信就好择日行礼。」
员外道∶「六娘不知,前日吾家状元,又有一封信来说王家的亲事,也不消待王老爷归家作主,他是奉旨招婿的。」
便把入赘驸马,奉旨特置左右夫人的意思,与冯六娘说知。又道∶「状元即日荣归,六娘今日先取些盘费,可速到扬州。待成亲之日,重重赏赐。」
六娘晓得这话,也不要盘缠,星夜又到扬州来见王夫人。六娘进门,自怨道∶「此番切不可到东园去了。既是状元奉旨招婿,我们做媒的,蓬上愈有风力。」
竟进後堂见夫人重新把赵家说起。小姐房内几个梅香,见了六娘,各各暗笑。六娘知是前番被他算计,定非夫人主意,也不将吊打之事提起。只说状元又有家信,奉旨招亲的话。
王夫人满口应承道∶「前日我家老爷已经有书送来,说新状元亲事,是老爷亲口评定,怎麽六娘今日又说是奉圣旨?这话从何说起?」
六娘道∶「不瞒夫人说,其实状元先为韩驸马家招赘,因状元不敢背王老爷的面约,後来礼部议奏,特置左右夫人,所以就奉了圣旨。」
王夫人道∶「这等说来,状元既赘驸马,吾家小姐便不是正妻了,这怎麽使得?」
六娘道∶「这个不妨。既是奉旨的,自然不把小姐落後。」
夫人便依六娘,任从赵家择日行礼。玉环小姐在房,听见左右夫人的旨,对蕙娘道∶「赵郎的情意虽是笃切,又多了韩府这一番事,其觉不便。」
蕙娘道∶「事已如此,且待後日理会。」
冯六娘往返两家,六礼三端,尽皆全备。不上一二月,攀亲的规矩都完结了。赵云客自出京来,渐渐到家。员外先着家人,同了些亲戚,唤了大舡,远远迎接。
次日早晨,泊舡城外,午时起马。旗锣鼓伞,炫耀里中。一进大门厅上,拜谢北阙,转身参拜父母。韩季苕虽是郡主,一般也行了子妇之礼。又因初到家中,宾客拜望,接连忙了数日。然後择日完那王家亲事。
原来赵云客一段心情,始初只道佳人难得觅了一个同生同死,所以把功名富贵都丢开了。谁想暂到广陵,渐渐的得陇望蜀。不上一载,恰凑着五朵瑙花。却又个个是恩情兼尽的,无分上下。思想奉旨招娶,上有左右夫人,难道秦知县衙里这两位小姐他怎肯落於人後?如今先娶了王家,然後着人去候秦衙小姐,那秦程书又是固执人,恐怕他有些说话。不若先去候他到来,安插了老秦夫妇,方好把王家亲事做个结局。这却不在话下。
且说秦知县自从上任,日日指望赵云客信息。忽闻外边报了状元,那是云客名字,不觉喜出望外。又迟了几日,朝报内看见有韩驸马一本,又见部覆有王家亲事。心上疑疑惑惑道∶「不信赵云客一中状元,便有许多贵人攀亲。这也罢了,怎麽赵云客本中,全然不提起我的女儿,例说曾聘王氏?却也古怪,难道这个赵状元,不是前日的赵云客不成?」连日疑心未定。
忽一朝,把门皂隶,急急通报道∶「新状元来报老爷!」
一个知县衙门,见有状元来拜,满堂衙役手忙脚乱。秦程书火急出衙迎接,却正是女婿赵云客。秦程书在内衙,殷勤叙旧。云客亲到里面,拜见奶奶。又见了素卿、绛英两位小姐,方才说明京中期报上的事。
程书道∶「贤婿飞腾霄汉,老夫妇荣幸非常。但是前日偶见朝报,有贤婿另赘韩驸马一段事,不知真假,请试言之。」
云客道∶「小婿今日,一来拜门请罪,二来告诉苦衷。小婿自别尊颜,叨蒙圣恩首擢,意谓即归故里。不想遇着王御史,与韩驸马两家争议姻事。不由分剖,礼部议覆,便奉圣旨招赘。小婿想起来,虽是奉了圣旨没奈何就婚,终不敢把两位小姐相负,也曾与王御史韩驸马说明的了。幸喜郡主贤淑,全无忌心。今日请过了罪,明日便候两位小姐归去,一同拜见父母。」
程书道∶「既有圣旨,也索罢了。只是贤婿归家,将两个小女安置得停当,兔得老夫妇牵挂,这就是贤婿之恩了。」
云客道∶「这个自然不消挂怀。」程书与奶奶留云客吃了小饭,先送出衙。
次日绝早,夫马轿伞,奉候秦衙小姐归家。绛英与素卿,本晓得王家小姐的事,虽是添了个韩郡主,他两个自恃才貌,也不揣着。一同上轿出了衙里,竟往赵家而来。赵云客先归到家,门上结彩张灯,专候秦衙小姐进门。素卿、绛英两位天仙,归至赵家,家中大小,无不称羡。拜见员外夫妇後,郡土季苕出来相见。三人的才貌,各自争妍。正是人中画人说得好∶
惟美爱美, 惟才怜才。
便相携手,一见如故,各各忻喜不题。
却说王家小姐受聘之後,冯六娘往来说合,择下吉日。他是大家得达,又是奉旨成亲,凡事十分齐整。先期几日,状元亲往扬州亲迎,牵羊担酒,热闹做一团。
到了正日,新人进门,花烛之期,自然富贵。随嫁的梅香侍女数十人,孙蕙娘为第一。妆奁陈设,锦绣之外,更兼书史数千卷,文房异宝几十种,古琴二床,西蜀逻檀木琵琶一面。云客点起御赐金莲彩烛,为合卺之荣。真个阆花瑶台,不比尘凡下界。钧天广乐,备极繁华。
第二日晨起,参见过了员外老夫妇。季苕郡主,同各位小姐齐来行礼相见。
云客道∶「今日行礼,虽是前後不同,一时难分上下,况兼郡主小姐而下,还有一人。」
因指着孙蕙娘道∶「这也是未第持,在广陵受恩之人,原许他与正室一样看待,今日也要说个明白。」
赵员外老夫妇道∶「吾儿才名冠世,各位媳妇又四德兼全,真是古今稀有之遇。今日行礼,既是奉旨的自有明旨,受恩的不可忘恩,各位且不必分大小。」
连孙蕙娘五个,一齐并肩而立,行了礼,笙箫鼓乐,齐送入洞房,为团圆之会。玉环小姐进了内房,先与郡主季苕叙了寒温,又与小姐素卿问些来历,然後对吴绛英道∶「自从广陵分袂,音耗杳然。不想姐姐何以得遇良人,遂成合璧。」
绛英道∶「这虽是天缘凑合,也由人力使然。」
就略把素卿提救,进京相遇等事,述了一番。不惟列位小姐见为奇逢,就是满房侍儿,各各叹异。
酒筵陈列,炮凤烹龙。杜工部丽人一篇,不足写其全美。李翰林清平三调,未易尽其形容。赵云客首插宫花,身穿御锦,端坐於上。五位美人,齐立筵前。
云客起身笑道∶「各位夫人请坐。」
只见五位相向而立,无言无语。
云客又道∶「夫人何以不坐?」
季苕上前道∶「今日喜筵本该就席,但是有句话未曾剖析,所以各位站立。」
云客道∶「夫人有何话说?不妨就此宣明。」
季苕道∶「各位虽是一体相看,然坐位必有上下。使越次无伦而唱随道,废则良人伉俪之谓何,其敢自为後先也。」
云客笑道∶「这事将奈何,夫人当自相议处。」
蕙娘先开口道∶「论家声之重,贵不降微,言婚娶之条,先不让後。良人初至广陵,未尝他射雀屏也。妾虽托质寒微,其乌能以下坐?」
云客道∶「蕙娘说的是。」
吴绛英道∶「坤贞效顺,节重而才轻。妇道多端,义严而文略。安江门外,秦衙之内眷可徵也,伊谁肯降?」
云客道∶「吴小姐又说得是。」
秦素卿道∶「良人试思治,长误陷时诸夫人,能出手相挈乎?今日甫就鸾盟,而遂分凤侣,妾又安能以自嘿?」
云客道∶「秦小姐责我以忘恩,理因然也,韩夫人其谓我何?」
韩季苕道∶「以君子之才,经箩永托恩深情重,固不专在仪文。今日诸夫人各自为功,妾以何可妄议?但天语煌,煌诏从中、禁,良人当有以自处耳。」
云客被四个美人,纷纷争长,一时有口难分,但把一双眼睛注看王家小姐如何话说?玉环端静寡言,全无争意。但含笑道∶「古语云∶『山有末,工则度之,宾有礼,主则择之。』今日虽非主宾,料君子自能量度。」
云客手执玉环,沉思了半晌,忽然笑道∶「有了有了,各位夫人,不必争执,我自有设处。」
不知赵云客怎样思量?就定了五个美人的坐次。试看下回,便知端的。
评∶此回乃全部结局处也。看他次序五位美人,前後一丝不乱,又非勉强牵合。便知从前种种相遇条贯井然,全无顾奴失主之病。作文名家,自是高手,岂坊间俚利刻能窥其涯际?
第十七回 六色盆胜色争春 五花楼停在飞晏
诗云∶
同车到处喜骖鸾,花信撩人思未安;梦至动心谁惜死,情因种爱便成欢。屏间岂独莺离郑,枝上应知蝶姓韩;一片幽怀经画少,夜深灯烬照银盘。
说这赵云客被五位美人,各争坐位,纷纷莫定。云客思想片时不觉笑道∶「今番良会,真是宿世奇缘,有些遇合。我不肖一生情重,上天之报有情,可谓不薄。犹忆往时,独坐书帏,曾有一架屏风。那是古来至宝,中间列着三千粉黛,旁边靠着十二栏杆,雕刻美人,妆成锦绣。忽一日,依然相对,感动情肠,夜间似梦非梦,看见众美人围床侍立,内中捧出色子一盆,遍掷采胜者为主,更残云散,情不能持。自後流寓广陵,转栖都下桃花深洞,无不牵怀。今日五位相看,况符前梦,昔年警报,良不虚矣。」
又对玉环道∶「就是前番遗落东园的一幅诗绢,也是那屏风中取出来的,小姐可还在麽?」
玉环道∶「这倒留好在此。我只道是有心写的,不想原是古玩。」
云客遂命侍儿,老爷处取古屏风过来。只见四五个梅香,立刻抬着一架屏风,张於房内。玉环等俱是博古通今的,且不暇争坐次,先要看这屏风。看见美女如花,个个疏眉秀眼,各人细看一番。
云客道∶「今日坐位,就依那梦中所为。」
叫侍儿捧着色盆,各位次第相掷,偶遇红多者,便应首席。蕙娘绛英等忻然就掷。
玉环想道∶「难道我掷不出红,便该下坐不成,这不过是戏言,我且不掷,看他掷个甚麽?」
吴绛英开手一掷,便掷了三个红,笑道∶「虽非第一,也有第二的指望。」
轮着蕙娘,也掷了三个红,素卿掷红四个。季苕掷红五个。
众人笑道∶「此番坐位,渐渐的有定局了。只是王小姐不肯掷色,如何是好?」
云客道∶「小姐不妨请试一掷,看怎麽样?」
玉环不得已,勉强把纤纤玉手拿着骰子,满房看掷色的有一二十个,簇拥席间,道是已经有了五个红,也算难事了,不知王小姐可掷得出?
只见玉环小姐不慌不忙,轻轻把骰子一掷。不掷尤可,掷了这一掷,满房不觉大笑起来道∶「这也诧异。」
就是赵云客见了,也呆着半晌道∶「不信天上缘法有这样巧合的。」
你道为何如此叹异?原来众美人轮掷,止有五个红。还是掷了几遍,方掷得出。偏到玉环手里,就像那六个骰子皆有灵异的,一掷下去,便端端正正,摆着六个红。
云客恭身起立,亲移一把绣椅,摆在第一位道∶「王小姐天上神仙,偶来下界。首位无疑,其馀依次而坐。」
玉环小姐第一位,季苕第二位,素卿第三位,绛英第四位,蕙娘第五位。坐定,鼓乐喧填,笙歌迭奏。云客欢然相聚,酣饮一回。是夜因玉环新婚,云客鸳鸯同宿不题。
却说玉环因掷色胜後,那四位美人,每事让他一分,居然是第一位夫人了。过了几日,云客想道∶「我这身子始初,只为一点痴情,得到广陵。悲欢离合无不备历,也不想美人情重,一至於斯。此後若把五个美人,只算世间俗见,以夫妻相待,这便是庸流所为。倘然庸庸碌碌过了一生,日月如梭,空使才情绝世的一段话文,付之流水,岂不可惜?」
云客有了这个意思,就创一个见识∶先着精巧家人,唤集土工木作,在别院之中,起造一座大楼。房楼高五丈,上下三层。下一层为侍女栖息之地,中一层为陈列酒筵之处,上一层为卧所。四围饰以锦绣,内中铺设奇珍异宝。器皿俱用金玉沉香,珊瑚珠翠。楼下叠石如山,四面种场天下名花,一年艳开不绝。上照楼前,照然如瑶台月殿。楼前题一大匾,名曰∶「五花楼」。
云客与五位美人,偃怠楼上,食则同食,卧则同卧。又造一架绣屏,图画自己与五位美人之像,张设楼中。
云客对五个美人道∶「昔日梦中相遇,尽是历代国色。不想今日聚合相同,岂非天使奇缘?今我图画,传之几千百世,也知道才貌兼全的,自然有情,有情的自然有缘,有缘的自然有遇,有遇的自然有合。」
每日傍晚,大开筵席,命侍儿折名花一枝,楼下击鼓,席上传花。花传至云客手里,五位夫人递相敬酒。花传至五位,手里即以传花之次第,为床上取乐之先後。
那一日正值暮春天气,牡丹盛开,云客在外边陪过了员外与母亲的酒,迤衍至「五花楼」来,已有一二分酒兴,见那玉环小姐与韩季苕,同在花前着围棋。
云客道∶「二位天仙下棋,肯容小子点眼否?」
季苕笑道∶「点得一眼,点不得二眼。」
玉环笑道∶「这等说来,今晚那一局先让韩夫人做个对手。」
玉环平日,举止端静,云客不敢轻易亵狎,忽闻先让之语,不觉兴致翩翩。说道∶「小姐肯让季苕,小生偏不让小姐。」
玉环始初,原未尝疏放,自到「五花楼」,与四位同眠同坐,就将云雨一事,也不十分收敛了。玉环被云客搂住,正要脱身,适道绛英走来,笑道∶「我与姐姐替完这一局棋子罢。」
云客见绛英成全其美,心中欢悦笑道∶「有违姐姐代劳。」随即牵着玉环,迳往楼上去了。
云客总是对玉环不敢轻亵,今日趁着玉环兴致,也就自比平时威风,更加放荡了,两人即时宽衣解带,上了绣床,亲咂面舌,云客不禁春情,先抬起金莲,觑定了玉关,提矢直下。玉环新婚未久,见云客势头太狠,就将纤手一把捻住道∶「雅歌投壶,亦为名将,何必严於攻击?」
云客笑道∶「正恐大耳儿,专望辕门射戟也。」
口虽说话,那下边的不觉入妙起来。原来玉环的阴户,迥异凡流,别个妇人纵使肥暖光香,接连合了几十次,便不能如初婚之紧凑,惟有玉环的妙物,一次尽情交合,第二次上身,仍复如处子一般大,有如赵飞燕内视三日,肉肌盈满之意。所以云客初进门时,未敢恣意,及至春情飘荡,渐渐顶住花心,不肯十分提起。此时玉环口里,虽是他赋性闲雅,不喜闲辞浪语,然已微露些娇怯声气。
云客见他会心微妙,便将金莲展开,安置两旁栏上,俯身搂定。谁知玉环之物,还有一种异处,别人到高兴之时,淫水泛溢,声闻於外,大抵水多者易宽,无水者易涉。至若玉环乾不枯涉,湿不乏溢,正像一团极滑极暖极软之物,裹住元阳,进则分寸皆合,退则表里俱香,云客战酣情足,不用揩抹,玉户中忽觉浸润起来,玉环香魂流荡,不胜娇喘,喉间齿颊,但闻困倦馀声。云客亦满身趐畅。两个龙盘龟伏,寝息片时。那知云客的本事,原自高强。遇别个相交,十次中只丢得一二次。惟经了王夫人,便不能持守。只因玉环有异人之质,更兼妖艳非常。云客精神,大半被他收服。只这一晚完事後,穿好了衣服,整容掠鬓,大家携手下楼。不知四位夫人,在花前做甚麽事?但见日色平西,晚妆明媚,群仙聚集,花柳争妍。
有绝句一首纪其事∶
从此风流别有名,情随春浪去难平;遥知小阁还斜照,更倚朱栏待月明。
右集唐诗句季山甫张泌一诗主意⌒已埋下二回°李商隐许浑
云客下楼,绛英早已与季苕着两三局棋子,又与秦素卿斗茶去了。孙蕙娘斜倚花栏,看侍儿整治晚宴。当晚席上传花,大开筵席。五位夫人,重整新妆,名花倾国,两相照映。楼下笙歌迭奏,钧天广乐,缭绕动心。
云客满举金杯,笑对玉环道∶「久闻小姐高才,一向未曾面试,令夕传花绮席,可能赐教一诗,为竟席之欢?」
玉环道∶「列位方才情绝世,宁独首推一人?」
季苕与素卿较逊玉环,虽则因云客推奖,他两人乘此机会把玉环的才调,考较一番。若果然高作,不枉让他做个第一。
云客道∶「人生在世,不过一点真情相聚,求小姐请了。」
玉环因念道∶「丛艳对花怜妾妒,风回舞蝶斗身轻。」
云客讽咏此诗,乃是一首回文,十分赞叹。季苕等四个美人,共相称诵道∶「夫人天才俊逸,自非吾辈所及,能不令人心服?闻得古人有以诗为歌者,如《清平调》之类,何不被之管弦,以志一时之盛?」
云客就唤梅香把这幅诗,粘在绣屏之上。自己执了檀板,长歌此诗,前後回覆数四。玉环弹西蜀琵琶,季苕吹绀色媚玉箫,素卿绛英,各执弦管,蕙娘吹凤笙。歌声妩媚,馀音缭绕。满院侍儿,闻之无不心醉。酒阑歌散,月色荧荧,云客携了五美,走到第三层楼上来。要知春兴如何,少刻上床便见。
评∶昔欧阳五代史中,有一莅政者,不能决事。每日升堂,将骰子掷色,以定两造胜负。云客与诸夫人卜坐位,大亦治国齐家,有所本而然耶,为之一笑。
「五花楼」胜会,云客於此时,心满意足,所谓花正开时月正圆也。看书至此,得无有良时不再、佳会难逢之感耶!
第十八回 擅风流勇冠千军 谈色量妙开万古
诗云∶
十年流落倦相如,雨散云愁梦亦虚;今日更裁婀娜赋,再生应种断肠书。心情漠漠凭香篆,往事纷纷傍绮梳;莫讶天台无旧路,骖鸾是处有同车。
话说五个美人,簇拥云客走上楼来。十瓣香莲,忻忻相向。云客卸下衣裳,正如丈八刚矛,交锋对敌。那些藤牌刀手,一个个滚将上来,你道怎生发付?
原来云客在京时,於驸马府中,得一种秘药,乃是大内传出来的,叫做缓催花信丹。形如大豆,将百花香露调搽用服。每夜只用一丸,可以通宵不倦。更兼一种异味,如西域所贡瑞龙腊香。搽过後,至完事之时,满身汗出,香气馥郁。其汗沾湿衾衫,香气数日不散。云客的本事,原自骁勇,又兼得此奇药,随你五个美人,横冲直撞,他竟毫不揣着。
当夜齐上绣床,正值一轮明月,照到床中光明如昼。云客把楼窗尽开,揭起帐子,恍疑身在瑶台,与诸仙子相对。
云客道∶「今宵月下,须要各人取异标新,闹一胜会。」
即从蕙娘起,每人先抽二百,凑成一千之数,做个见面礼,此後不拘常格,直弄到东鸟高出为止。」
孙蕙娘不待说完,就一手扯住云客,高抬双脚,露出粉装玉琢的一物出来。云客提起元阳,在旁边一擦,早已被蕙娘耸身上凑,直插进去,乱颠起来,绛英道∶「蕙娘不要着忙,慢慢的数清二百,便当交卸候缺了。」
蕙娘此时,正当高兴,不上几刻工夫,就过了一百有馀,云客见他一腔锐气,就退得缓,进得急,将近二百,忽然顶住花心。蕙娘趐趐的叫道∶「啊呀!啊呀!此番正有些好处,可到二百之外,再加二百,不要就去交代。」
绛英见他战声酣至,自己痒个不住,渐渐流出水来,上前扯住云客道∶「数用已过,怎麽不交代?」
不管蕙娘肯不肯,便硬扯下来。云客转身过去,未及凑合,绛英的舌尖,已吐在云客口里了,只因绛英亲见军威,心上禁遏不住,腰下已衬得齐齐整整,专待云客上身,他便尽情交合,紧紧抽得七八十。他的火性,到煞了一半,才到二百,不待别人催促,便道∶「如今该再论两番。」
那素卿的性子,比绛英略熬得几分,已经闻战两番,他即仰身候缺,云客急欲完了各人见面礼,还要整顿军容,翻更阵势,立起身来,在季苕身上敲一下道∶「素卿的数目,烦季苕为我数一数。」
韩秀苕正在床沿上与玉环小姐讲些闲话,也不来管云客,只得搂住素卿道∶「我为你紧紧抽送,你为我暗暗记着,不要过了限期,被他们鼓噪。」
云客抽一抽,素卿凑一凑,可煞作怪,下面的声响正像与他叫清记数的一般,始初抽一抽,他便响一响,到一百後,抽一抽便响几响,直响到完了,素卿也要暂时歇息,竟自把帕揩抹。
云客道∶「如今轮着季苕,准备出战。」
季苕会意,转身替代,因玉环晚间偏背了一席,所以轮他在後,云客把季苕搂住香肩道∶「见面礼来了,可即收进去。」
季苕道∶「礼是要收的,但当抹净些,不要把别家的力钱,与我字数。」
云客又取香帕揩抹,然後与季苕对垒,那韩夫人的妙物,又是一样,起初稍宽,见了此道,渐渐紧起来,若是尽根抽送,他便紧紧裹住,不放一些缝儿,还有一种异趣,若是抽到好处,他却不要大抽,只要尽根顶住略略松动他里面,自会含咂,所以云客会心微笑,虽是数限二百,到歇了四五次,才得完局。
以後轮着玉环,云客坐起身来,抱住玉环,相对而坐,下面两件东西,先已凑得停妥了,云客对玉环道∶「他们见面礼都已完了,只待你完了二百,就该翻出好阵法来,不要拘着题目,如依疲秀才作文。只管依经傍注做去,全无意朱。」
玉环道∶「只要你题目出得好,不要说秀才,就是童生,也会做好做字,何况状元之妻,才郎之妇乎!」
云客道∶「这等说来,也不必拘定二百了,就把这数凑成一个妙局。」
云客仰身睡下,玉环坐在身上,那下面便直贯其中。
玉环道∶「这怎麽意思?」
云客道∶「这叫做云犀射月图。」
玉环道∶「意思甚好,文字还不快畅。」
就把身子略略动了一会,又将纤手抚摩一番,即俯身贴在云客身上。
云客搂住道∶「这局面取名叫舞燕窥巢。」
玉环道∶「名色甚好,但恐怕燕泥点污。」
云客不肯放下,两人翻转侧睡。就把一只金莲扯到腰上,双手搂住,意味深长,不可尽述,那时春兴大发,颇有短兵相接之色。
云客道∶「这叫做傍花扶柳之图,也算一个好势。」
约莫停了数刻,云客才放玉环睡正,爬上身来,并唤那绛英、蕙娘,大家帮衬,扶住两脚,滚做一团。云客又搂着季苕、素卿,各人做些小意思,以便助兴。
云客道∶「这个势叫做戏蝶争花。」
如此大闹一番,玉环星眼蒙蒙,云客知道他丢了,轻轻放下金莲,待他酣睡,再整旗枪,与别个鏖战。
是夜,五个美人个个争奇取胜。就是隔山取火,顺水推船之势,也看得平常,不肯敷衍。一夜五更,个个翻些极奇极妙的作法,看看东方发亮,云客与五位美人,一枕而睡。及至觉来,已是巳牌时候。
云客道∶「我们便几个俱是天上摘下来的,恰好配合得停当。每夜只图些好势,切不可轻度过了。」
看官,你道怎见得天上摘来,配合停当的话?但凡世上的人,色量大的,止有一个妇人不能尽兴。就思扒墙挖壁,做些奸淫之事出来。若色量浅的,倒有了几个妇人,一时对敌不过,随你药力资助,越助越疲,反为不美。只道春方是助兴之物,不知有力量的,得了药力,正像有力气的。再加些搭膊衣甲,持了器械,愈加威势。一个斯文小子,也叫他束了搭膊,披了衣甲,便弄得头昏脑闷起来。所以春药这一事,只好助有量之人。
只是世上人,同样一副本钱,为何量有大小?不知这个色量,其酒量财量气量一般的。酒量人人晓得,那财量气量,就没人易明了。人类中有藏得财的,盈千累万,藏在家中,一样吃饭着衣,知觉无有。若是藏不得的,偶然有了十两半斤,就把银钱撒漫,面上带些骄矜之色,这是财量浅的了。至於气量,也是这等。
古人一怒而安天下,淮阴侯屈於市井,而伸於三军,这俱是气量大。不比得抚剑房视,专逞一朝之念的。由此推之,岂非色量之浅深,决有定数。赵云客四量俱大,每事过人,所以做出来的事,偏比别人不同。
人只道阴阳配合,自古以来,一定之理。不知如今世上的人尽是没有此道的。怎麽没有得?世上的人不叫做阳物,只叫做撒尿棍;不叫做阴物,只叫做种子窠。惟有赵云客与五位美人这样,才叫得真正名色,其馀都不是。
说话的,你差了。这个名色,是千古不易的。世上人一样有精有血,凑着一处,自然有一番趣味。怎麽只叫撒尿棍,种子窠。惟有赵家男女,才当得这个名色?
看官们,且静听在下有个切喻,说来便见明白。
凡在世上的人,出了母胎,就有两只手,两只脚,共二十个指头,一些也不差。为甚麽打拳的把势走来,人人叫他有手脚的?又道是他的手脚好?难道只有拳师的是个手脚,其馀都不是手脚?不知拳师的手,左盘右旋,运用得转,才叫得有手。别人的只好把他吃饭,但这叫做吃饭手,算不得真正有手。拳师的脚,左飞右舞,运用得灵,才叫得有脚。别人的只好将他走路,但这叫做走路脚,算不得真正有脚。
如今的男女,夜间做了一处,也会扒上身来,干几遭事。原来上身的时节,甚是高兴,及至完事後,各人转身,一觉睡去了。清早起身,只思做人家,干别事,如此几番,腹内有些萌芽,非男即女。除了生男育女,便是撒尿。问他阴阳交媾之理,全然不晓得。有时看几幅春工,反觉这等样子,做得不平顺。这岂不是撒尿棍、种子窠,何尝晓得阴阳正理?
说话的,不必细讲,我知道了。拳师有手有脚,但凡人个个习了打拳,就是有手有脚的了。赵家男女,如此这般,但凡人个个看了这回小说,就该称这个名色了。
看官,不知这句话,又是说不去的事了。若是习得来,学得会,这样小说,也不希罕。拳师的手脚,何从去寻饭吃,不知会打拳的,这副骨头这副气力,这副身段,是天上带来的,世间岂能个个如此?倘若元气不足,或是手足娇嫩,力气短少,一出手,便眼花撩乱,这就是打不得拳的作料。又只知凹进的是妇人,凸出的是男子,不知赵云客与五位美人,这副相貌、这副心情、这副气质,也是天上带来的,世间岂能个个如此?倘若生得丑陋,或是心性粗蠢,也要依了小说,行起事来,但见其恶,不见其妙。
所以绣屏上的缘法,自然要做一番胜会,应个真正名色。赵云客自上「五花楼」,便把此道看做第一件正经事,道是上天赋异於我,何等难得?今後随花逐柳,听其自然,不惟负人间花月之场,抑且负上帝诞生之美。所以尽极欢娱,不分昼夜,风花雪月,时时领略佳趣,一举一动。皆自己把丹青图画了,粘在「五花楼」绣屏之上。择其中尤美者,标题成帙,为传世之宝。五位美人,更相唱和,弹琴读书,赋诗饮酒,时常把几幅美图,流连展玩。若是要看赵家的结果,还在末回。
若是要知几幅美图,但看下回,便见有词为证∶
词云∶卖花声
遍写落花图,香绣横铺,凤颠鸾倒债谁扶;一段春情魂去也,偷问儿夫。
娇怯是奴奴,休更支吾,亲亲热热满身趐;重把丹青描好处,才信欢娱。
评∶
昔成都昭觉寺,克勤佛果禅师参见五祖,适部使者解印还蜀,祖举小艳诗∶「频呼小玉原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话,部使应诺。师因证祖,忽有省,遽出,见鸡鸣鼓更,遂袖香人室,通所得,呈偈曰∶「金鸭香销锦绣帏,笙歌丛里醉扶归;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祖喜,褊谓山中耆旧曰∶「我侍者参得禅也。」嗟呼!看小说之香艳,而能悟其旨意,有若如此者哉!
第十九回 绣屏前粉黛成双 花楼上昼图作对
驻云飞效沈青门唾窗绒体
昨夜飞云,暂向阳台宽绣裙。花照罗帏近,洒泛琼浆稳亲。箫史正留泰,多娇聪俊。锦帐香浓,月透珠楼润,一半鲜明一半昏。 《图一》
以下同
情榜抡元,种玉迷香总是缘。年少潘安面,锦绣陈思俦。仙亭畔戏双鸳,百花开遍。满座琼姿,齐把金樽劝,一半长斛一半浅。〈云客〉 《图二》
白玉无瑕,一朵千金袭绛纱。羞比行云化,远效琼浆话。他梦里抱琵琶,崔徽初画。粉黛馀香,绣得湘裙衩,一半题诗一半花。〈玉环〉 《图三》
罗幕双栖,镜掩迥鸾香暗低。归凤终成对,小燕添娇媚。奇花里定佳期,全凭夫婿。今世良缘,前世红丝系,一半相思一半喜。〈季苕〉 《图四》
睡损红妆,风韵依稀似海棠。娇怯情初放,引动魂飘荡。郎曾记凤求凰,银河相望。归梦同圆,始得图欢畅,一半清闲一半忙。〈素卿〉 《图五》
暮雨温柔,蟾影分明照画楼。眉扫双蛾秀,鬓掠单蝉瘦。幽灯下更风流,并肩携手。小篆香低,暂且松金扣,一半追欢一半羞。〈蕙娘〉 《图六》
凤韵难描,似水芙蓉初放稍。随苑花堆俏,楚岫云光耀。娇相会在蓝桥,风流年少。这段姻缘,总是红鸾照,一半多情一半巧。〈绛英〉 《图七》
瑶岛仙娥,暂往人间附女萝。千尺情牵堕,五夜花相和。哥春酒醉颜酡,倚楼同坐。两袖温香,绣下昭阳唾,一半遮藏一半拖。 《图八》
第二十回 癞道人忽惊尘梦 风流害自入桃源
诗云∶
一片飞霞化锦营,自非上圣敢忘情;移来小篆藏归凤,逗尽闲花记晓莺。才子始能怜菊耀,英雄犹得梦苕荣;绣屏往事添新谱,不是前缘莫浪评。
赵云客自造「五花楼」,终日肆意欢娱,全不想着功名事业。家中殷富,自足骄奢,把朝廷一应大事,托金钱两位,及王御史周旋。自己只说亲老无人侍养,不肯入朝理事。朝廷几番辟召,他竟坚辞不出。
光阴迅速,顷刻数年,四方多故,方隅一变。韩驸马托迹女儿,潜身草野。王御史罢归故里,退处穷乡。钱金两人,各各闲散,当年英俊,大半消灭。赵云客虽拥厚资,家络人足,只因时异势殊,倒把「功名」两字付之流水。时常黄冠野服,同了韩驸马、秦程书、钱神甫、金子荣辈,浪游於名山胜水之间,并约了王御史。便是吴绛英的大兄,也相约来,将以前的事,都消释了。大家赋诗饮酒,为林下散人不题。
却说姑苏有个癞皮道人,他原是积年野狐,前曾在广陵城中修炼,因云客吞了他的丹,故此匿形改变。後来潜往洞庭,得遇吕祖师,追随数年,传授道术。祖师阴戒,不许变女采阳,遂化道人。因见世运纷纷,要在下江繁华之地,为富豪之家门上,建些奇功,辞了祖师,竟到姑苏而来,日逐街坊,行歌饮酒。
众人不识,只见他满身癞皮,便顺口叫他做癞皮道人。那道人日里行歌乞食,夜间不知睡在那里。有时身上奇臭,远远见之,无不掩鼻而过。他便仰身睡在街中,将些乱草,堆积身上。停了数刻,翻身起来,便不臭了。那乱草倒有些香气。街上的孩子,每遇他来,就各人拿了乱草,满头满面扑他,他亦不以为意。
一日行到常州无锡县倪云林家,直入进去。那倪云林是江南豪富,又生性好洁,偶然吃了午饭,走出厅来,看见癞皮道人,满身污秽,坐在厅上。他是好洁净的,一见这模样,便不欢喜,问道∶「你道人有何说,到我这里来?」
癞皮道∶「贫道别无他事,特到尊府来,要化白银三千两,干一件大正经,又要即日付下。」
倪云林道∶「要银子不妨,只是你这个模样,我看了当不起。」
就叫家人可与他些饭吃。家人拿了一碗饭,并带些素菜,与癞皮吃。道人吃完,即从厅上撒尿出恭,十分不洁。云林见了,便欲呕吐,速叫家人扶他出去,笑道∶「从来这些和尚,仗了佛力,终日骗人斋僧造殿,然且一时堆聚起几百两银子。你看这一个癞皮道人,就要化人三千银子,岂不可笑?」
癞皮出门,长号数声而去。
不隔半月倪家抄籍,家资数万,化为灰烬。云林被锁在坑厕上,不食而死。道人自出了倪家,竟望浙江而来。闻得浙江富豪,首推赵云客家,便一迳到赵家门首打坐,对门上人道∶「速叫你家家主出来,俺道人自有话说。」
家人见他身上丑恶,言语又甚放肆,倒也一吓。原来赵云客自中状元以後,回家便吩咐管门人,不论天官润老,直至抄化乞儿,一概不许得罪半句。故此管门人就与他里面通报。那时赵云客正在「五花楼」与五位夫人传花晚宴,忽闻此语亦以为异,抽身出来,见那癞皮道人端坐门前。
云客道∶「道人何事?」
癞皮道∶「贫道有件大正经,特要与府上化白银三千两。贫道又不假借名色,修桥造路,起殿设斋,不过有一桩心愿未完,所以要与居士化个缘法,望即慨允。」
云客是个绝顶聪明,有根气的人,见道人言语放诞,就把他仔细一看,发起疑心来,想道∶「这是一个异人,必非无故要化银子。」
便对他道∶「道人,你要银子容易,你且在我里面去,吃了素饭再处。」
原来云客叫道人进去吃饭,正要察他行径。那道人并不慌忙,大踏步竟进里面来。走至内厅,身上忽然大臭。云客熬住了,陪他坐着。家人拿出素饭,道人要云客奉陪,云客只得忍耐陪了。吃完了饭,一句也不讲话,只说要化三千银子。云客叫家人在库房里取出六十大锭,摆在桌上。道人便脱下破衣,先将二十锭包了,自己拿着。其馀四十锭,吩咐∶「放好。待我再来取。」
一迳出门走去。阖家大小,见之无不惊骇道∶「为甚麽把好好的银子,送与这样一个癞皮道人?」
只是云客作主,不好违拗。道人去了,一过半月影也不来,达那二千银子,也不来取。云客终日疑心,对着五位美人虽则赋诗饮酒,一样取乐,然不比以前,毫无芥蒂。连日又闻得某家豪富抄没殆尽,心内愈加惶惑。
忽一日,癞皮道人又到门来。家人急急通报,云客即时出来,见了道人。道人呵呵笑道∶「居士诚实可喜。里面有静密内室,引贫道进去讲话。」
云客领那道人,直走至「五花楼」来。道人同云客走到第三层上,唤开侍儿,独自两个坐定。
道人道∶「居士少长豪门,名闻天下,功名富贵已造其极。别人要进一个学,图之甚难,你便唾手中了鼎甲;别人要寻一个美女,十分难得,你便如花似玉的,列着五位夫人;别人要挣几亩肥田,费许多经营,你便连疆千陌;别人要造几间房子,也费好些气力,你便栋宇如云,又兼亲戚俱全,奢华无尽。只是日盈则昃,月满则亏。四时之序,成功者退。倘过此数年,盛者不复增,而衰者且渐至,眼见朝露槿花,欲稍延片刻不可得矣。况且世态纷更,事机不测。繁华之内,遂埋祸根。一旦上天忌盈,显微交责,即欲草服黄冠,农夫没世且不可得,况长享富贵哉?前日所化白银一千,非贫道自为己地,正与居士营一脱身之第耳。比来时势,自当别有一番振作,居士宜及早回头。功名富贵,非君家长久之物,居士当速把家资散了,领着家眷,飘然长往。」
只这一番话,说得云客目定口呆,便道∶「师父乃现在神仙,来救下官一家之命,感恩不尽了。只是虽散家财,恐一时无安身之处,为之奈何?」
道人道∶「我见居士一片诚心,凡事旷达,真有仙风道骨。你只要立定主意,贫道当领你到一处去。」
便在桌上,拿一管笔,醮饱了墨,向楼旁粉壁之上,画两扇大门,一手扯住云客道∶「你先随我到一处去看看,若可容身,就当迁去。」
只见那道人,把壁上画的两扇门,呀然一声,拽开了一扇,同着云客,挨身进去。始初进了这门,还昏暗不辨,走过数十步,便豁然洞开。
云客抬头一看,但见夹岸鲜花,带着一湾流水,转过小桥,一路烟霞泉石,幽异非常。彩云连树,娇鸟啼花。慢慢走了一回,见一所屋宇。道人引那云客进门,堂上名香古玩,照耀人目。更走至里面,朱栏曲曲,秀石层层,池边亭畔,花木参差。内中陈设器皿,俱精洁非人世之物。
云客问道∶「这是什麽所在?有那样好处。」
道人道∶「这所在叫做素谷,乃是小有洞天之分支,海外别岛也。北去二百馀里,便是甘谷地方。谷中皆生枸杞菊花,根盘数百里。人居其中,寿至数百,不复知有世间纷更之事。贫道特与居士觅得这个所在。」
云客大喜,即与道人寻旧路而归,恰好出了洞门,仍在「五花楼」上。云客於是相约道人,至一月後,共图避世之举,道人珍重而别。
云客送了道人出门,回家便把积年所蓄,金银绢,五谷之类,各处赈济孤穷,施舍贫乏。又将田产、屋宅、器皿变卖,俱分散与交游故旧、亲戚邻里乏不足者。又与秦程书、韩驸马、王御史、金、钱、吴大辈,酣饮数日,吩咐各家俱寻别境,潜遁终身。
又着人到孙爱泉家,送些银子与他,养赡终身。安插停当,看看过了一月,忽然密报,抄没富室,赵家亦在籍中。宴客与阖家大小,正值张煌无措,瞥见道人驾舟而来,羽衣翩翩,全不是以前的癞皮了。云客一见,喜出望外。
道人道∶「居士患难临头,若非贫道有约,今夜便难脱身,如今宅内所存东西,一毫也带不得,可速速起身。一应盘费,贫道一月之中处置停妥,不劳另自费心。」
云客即同了父母,携了五位夫人,阖家男女,约有数十人,单收拾屏风,与随身宝玩,跟随道人一迳下船来。出了杭州界,泛海而南,飘荡数日,直抵素谷。真个仙岛瑶池也,与尘世大相迥别。
谷中走出几个庞眉老叟,与云客等相见皆熙熙 。问其年纪俱不晓得,但云∶「我谷中生来,从不知有死丧哭泣之事。」
道人把云客全家,安置一所园亭,别了云客,骑鹤飘然而去。
後来五位夫人,一般的生男育女。带去的家人,一样耕田凿井,安居乐业。谷中造的琼花美酒,日与邻里老人,长歌纵饮,绝不提起世间俗事。原来这个所在也不是什麽仙境,那是盘古以来不通中国的一个别岛,留与仙风道骨之人避世者也。
苏庵曰∶「男女之际,人之大欲存焉。如今做小说的,不过说些淫污之事,後来便说一个报应。欲藉此一段话文,警戒庸俗。究竟看淫欲的,个个欢喜,及至後来报应,毫不揣着。徒然把乱伦失节之事,教导世人。至於世上的一段真情实意,反一笔抹煞,岂不可恨?我这回小说,却是真情中探讨出来,不是一味淫欲。」
要知世间不论茅檐草舍,与夫金屋玉堂,但生出个真正佳人,就该配个真正才子。若是容貌有一分欠缺,才调有一分短少,便不消闲思乱想,请收拾起撒尿棍,种子窠,再做别事。
奉劝世人,各人把镜子照一照,腹中摸一摸,切不可装娇作态,为苏庵所耻。还有一说∶「玉皇上帝,件件通融,惟有『私情』两字,只许才子佳人做得,其馀断断不容。」
不信但看司马相如,偷了卓文君後,便陡然富贵起来。倘然才不及司马,貌不如文君,後来必定不妥。何况丑陋女子,庸俗鄙夫,要思想风流事业,纵使天公一时不来责罚自己,清夜思量也该惭愧死了。
更有一个譬喻,人只看好花蝴蝶打雄,但觉其趣,不觉其恶;倘若一个毒蛇壁虎打雄,人见之,就要处置死他。难道一般情窦,有两样看承的?正因妍各别,好恶异同故也。
有诗为证∶
折得名花自放歌,休将丑貌渡银河;上天缘法明如镜,照出人间种子窠。
评∶
癞皮,仙而侠者也。於繁华之内,忽作蔡泽夺相之言,令人猛省。觉从前种种艳丽,皆属空花,竟能高飞远举,无轮回果报之苦,非上智曷克臻此。要知人世上,处处有个素谷,但须及早回头耳。若认作仙境,便非本旨。
总评∶
看小说,如看一篇长文字,有起伏、有过递、有照应、有结局。倘前後颠倒;或强生支节;或遗前失後;或借鬼怪以神其说,俱属牵强。此书头绪井然,前後一贯。兼之行乎其所当行;止乎其所当止。至於引诗批语,皆有深意,非若从来坊刻,徒为衬贴而已。
我愿世上看官,勿但观其事之新奇,词之藻丽,须从冷处着神,闲处作想,才领会得其中佳趣。倘有看官,偶因坐板疮痛,不能静坐细观,使此部书中,未窥全貌,有负作者言外之意,则坐板疮之为害不浅。有一应验良方,录呈於左∶
松香、雄黄,等分研细末,用纸卷作条,菜油中浸透,点火滴下热油,俟冷,手搽臀上,立愈。
绣屏缘终